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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草原到巴可——访胡松涛

原文刊于中国《21世纪》

Hu Sangtao

胡松涛:从草原到巴可

晚 晴

  七点整,胡松涛才出现。而我,在昌平科技园的餐馆里,已经整整等了一个小时。他一边发着短信一边道歉。

  饭菜端上来了,他的目光依旧没从手机上撤回。

  我三口两口填饱了肚子,他面前的饭菜正在慢慢变凉——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聚集到我的脸上——他的手机没电了。

  他说,是他的领导。

  我不安地递过我的手机,“有什么事吗?”

  及至那一刻,我才得知他迟来的原因。公司有问题急需处理,本是生产工程师的事,但生产工程师不少人为了能和“五一”连休提前休年假了,留守技术人员不足,于是,研发部门不得不上阵。

  离“五一”还有两天,节日的气氛却提前到了,各种媒体都在爆炒着“黄金游”,成千上万的市民早已迫不及待地打点起行囊,准备趁这良辰,踏进美景。

  那一晚,是胡松涛长假前在北京的最后一晚,接到我的电话,得知我的来意,他毫不犹豫地把那一晚留给了我。

  在我的记者生涯中,进入我视野的,大都是德高望众的师长,面对一个“孩子”,我缺少经验。我审慎地将提纲事先发给了他,却没承想,他连看的时间都没有。

   4月初的一天,我与胡松涛相识在北京交通大学和比利时鲁汶工程联合大学合作办学的经验交流会上。那一晚,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比利时鲁汶工程联合大学以其三十年产学合作教育的成功实践深深吸引了交大的学子。

  作为鲁汶的毕业生,胡松涛被邀为嘉宾。

  走上讲台,面对一双双期盼的目光,胡松涛的第一句话是:“想不到,我——一个来自草原的孩子,能够走进巴可”,话一出口,会场立时变得异常安静。

  而后,那句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于是,有了半月之后我们的那次约会。

  胡松涛出生在内蒙呼和浩特。

  对于那座北枕巍巍阴山,南濒滔滔黄河的塞外古城,在我的记忆库里,永远鲜活着流传了千年的北朝民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永远鲜活着“那达慕”上骠悍的骑手、哀婉的马头琴、“青色之城”的美誉……

  而对于巴可,我全然陌生。

  但当我进入 Google,涌入眼前的信息使我顿然悟出胡松涛之所以感慨;顿然悟出从草原到巴可,在胡松涛的人生之路上是一步多么大的跨越。

  巴可是全球著名的制造生产投影系统、显示系统、工业自动化监控系统电子产品的企业。巴可 1934年在比利时成立;1986年在比利时上市,现已入选为道·琼斯可持续发展指数榜,这个世界级指数榜囊括了来自全球34个国家的300多家一流公司,巴可的产品和服务覆盖了全球上百个地区和国家。足以令巴可骄傲的是其 LED产品在媒体与娱乐市场一直拥有全世界最高的占有率:2004年,美国Rediant体育馆、葡萄牙三个最大的体育场相继伫立起巴可巨大的LED显示屏;世界著名的英国国家广播公司BBC选择了巴可;巴可荣膺2006戛纳电影节电影投影机独家供应商;巴可将亮相全球最盛大的室外数字电影首映式;2008,巴可的LED显示屏将在瑞士最大的体育馆里为足锦赛增辉……

  三年前,国内最具竞争力的 LED电子显示设备制造企业利亚德公司与巴可公司强强联合,成立了北京巴可利亚德公司。公司去年迁进了昌平科技园新建的现代化厂房。今天,你只要走进繁华的地方,几乎到处可以看到巴可利亚德的大屏幕在闪动。

   2005年,胡松涛历经层层面试走进了北京巴可利亚德公司。当时,他只有22岁,成为全公司最年轻的研发工程师,也是巴可技术部门极少招聘的应届毕业生,而他的同事有的来自航天部,有的来自中科院……大都有着十多年的资质。其中最小一位比他还大四岁。

  胡松涛是怎样实现这一步跨越的呢?

  胡松涛来自呼和浩特一个普通的家庭,父亲在外贸部门工作,母亲供职于一家商场的财务部门。他小学五年级便提前考入了市二中的少年班。市二中是省市两级重点中学,有着悠久历史, 1942年由国民党将领傅作义先生创办,内蒙、河北、北京,几经辗转,于新中国成立之初落脚呼和浩特。

  高中毕业后,胡松涛走进了北京交通大学。

  第一年的大学生活很平静。

  暑假到来之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打破了这平静——比利时鲁汶工程联合大学前来招生。

  走出国门,到那个只在史地书上见到的国度去读书,他不曾想过,但欧洲的历史、文化、教育,正在那里读书的一批师兄师姐强烈地诱惑了他。几天之中,报名、选拔、面试……他一路领先,成为被录取的 18人中的佼佼者,获得了为数不多免费留学的名额。

  他依然犹豫,异国他乡昂贵的生活费用,并不宽裕的家庭……

  “你这么想没有意义!”父母的一句话让他毅然踏进了鲁汶。

  从草原到北京,是每个草原孩子的向往;从北京到鲁汶,却令他大失所望。

  整个比利时的国土面积只有 3万平方公里,人口一千多万;鲁汶更是一座小城;鲁汶工程联合大学小得只有一座楼,一道旋转楼梯上师生每天都会碰面,这一切,较之名校荟萃的北京,较之专业齐全、高楼栉此鳞比的交大落差太大。和(很多)同去的其他同学一样,(刚到鲁汶工程联合大学)他想退学,想回国,回交大,昔日的教室、运动场、宿舍、食堂……那个“小小的社会”无处不令他怀念。

  然而“抛开浮华的东西,有许多细节,只有当你静下心来,才会被发现”,胡松涛说,“精彩的东西在后头。”

从中国的应试教育狭路中走出来的胡松涛,没过多久就感到了鲁汶与国内教育的不同。

鲁汶本身就是一座大学城,鲁汶的大学没有围墙,食堂、图书馆、医院、体育中心……整座城市里星罗棋布。

  培养既有技术,又懂管理,并善于沟通的复合型人才,是鲁汶自始至终的教育目标;鲁汶校长倡导的“ 3EEngineeringEnterprisingEducating)”教育理念,贯串着胡松涛在鲁汶的每个日子。

  鲁汶的课程设置很实用,考核注重应用能力,注重结果,而不只是理论。学习 VHDL(硬件描述)语言,不考排序,不考语法,而是让学生运用这种语言编一段显示的画面。胡松涛编了一个通过按钮控制的动态的三角形,看似简单,但里面却包含了由多个模块组成的完整的控制单元,每个模块怎么写,数据怎么分析,调节图形动作的方式、色彩……全过程他都经历了,“鲁汶的要求不是你懂多少东西,而是你能不能把它做出来,简单的东西却是一个全面的过程,而不是一个工程的段落。”小小的实践,让胡松涛至今感触颇深;小小的实践让胡松涛受益匪浅,一参加工作马上就能应用,他现在在工作岗位上做设计也基本循着这样一个模式。

  鲁汶注重培养学生的团队合作精神。鲁汶的每个学生都置身于一个小组或一个团队。鲁汶希冀通过这样的形式开辟出一个空间,使人与人、使不同的文化、观念能够在这样的空间里交会、碰撞、沟通,达成共识,形成团队合作精神。而团队合作精神正是职场中从事工程的人必不可少的素质。

  胡松涛(毕业设计)的搭档叫 Valery,比利时人。胡松涛与Valery的一系列碰撞都发生在毕业设计项目上。鲁汶不同于国内,鲁汶学生的毕业设计和论文不是虚拟的,不是来自实验室,而是要真刀真枪地在公司里实现。

  三年级暑假,他们便开始物色项目。

  比利时公司的产学合作意识很强,每到六七月份,公司都会把面临的问题发布到网上;凭藉鲁汶与产业界多年的合作,公司也会把项目直接传递给学校,再由学校反馈给学生;也有的学生通过亲朋好友去寻找项目。

  胡松涛选择做智能房间,在他眼里,好的项目应该是一个深奥的东西,具有先进的设计、复杂的系统,更重要的是,他希望通过毕业设计展示自己的能力。

Valery寻找的项目是为一家公司正在开发中的木质载货托盘(栈板)自动化维修设备设计一套子系统,用于自动测量受损部位高度,确定切割位置。Valery的标准是市场有需求,是现有条件能支持,是成本低廉,他认为好的工程师是解决问题,而不是表现自己。

  碰撞之后, Valery的项目胜出。公司出了技术支持,学校派了指导老师。

  激光定位、相机成像测距、“薄板开关”测距、旋转编码器测距,他们不计成本,一共想出了 4种解决方案。抉择时,又有了分歧,矛盾集中在功能、成本上,胡松涛希望选用功能强大的复杂芯片,想通过运用复杂芯片提升自己的专业知识;Valery坚持选用简单的芯片,“工程的原则就是好用,成本低”,胡松涛再次折服。

  项目进行了 3个月,从测量、切割到传输都实现了自动化,胡松涛和Valery完成了其中的关键部分,成本六七百欧元。但这套系统每分钟即可创造价值一欧元。我询问他俩直接创造的价值,“省十几个人工,以每人月薪2000元计,每月3万欧”。

  “每个人在社会上都希望得到高的评价,评价标准是什么?其中的差异只有到了那个环境里才能体会。在国内,理论、应用,一高一低;在鲁汶,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低。学生们读高中时就有了方向,决定的最重要因素是自己的兴趣和未来的规划,不会就范于外在压力,由于教育资源丰富,所有的人在那个社会里都能实现自己的选择。自由地选择教育,这可能是两种教育最明显的区别。”毕业设计给胡松涛带来了深深的思考。冲撞的背后,其实是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教育理念、不同的教育制度的冲突,胡松涛的这番话也让我陷了思索。

     

        执笔之际,胡松涛发来了几张他在鲁汶生活的照片。

        看到那诱人的烧烤,我忍不住笑了。我猜想,那一定是在 Luc Bienstman 教授家。他说过,老师请学生到家里做客是鲁汶的惯例。三年级开学之前,他们十几个同学曾一道被邀请到 Luc Bienstman家吃烧烤。Luc Bienstman,他们称之为“牛人”,电子专业的“大拿”。照片中恰有一张他和Luc Bienstman的合影。Luc Bienstman绝非年轻,但Luc Bienstman每天在校工作的时间是早八点到晚八点,学生有问题时,Luc Bienstman总能及时出现在身边。胡松涛曾半夜两点给Luc Bienstman发去Email,没承想立时收到了回信。“您这么晚还没睡?”“你不也没睡吗?”毕业设计时Luc Bienstman一人带好几个组,在实验室一呆就是六七个小时,每个组都陪着,从不会躲开学生的需求,惟一遗憾的就是学生太多,时间不够。

  胡松涛与当年在国内读大一的同学时有聚会,同学中有的忙着找工作,有的正在奋斗考研。同学们惊异他的变化,问他从何得来?他回答,许多东西其实是在鲁汶那种环境中不经意建立起来的,而那段时间正是刚刚学会捕捉信息,生成思考的阶段,没出去的人也许觉得特殊,其实很自然……

        “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当年清华校长梅贻琦的这句话,已被国人引为箴言,也没有一个人不知其中的道理,但真正的体悟,或许还是胡松涛来得更深刻些。